材料、機械、設備、零件等 B2B 產業財也需要品牌嗎?面對一般大眾的廣告不多,品牌真的有必要嗎?如果需要,理由是什麼?「TSMC」讓人想到客製化晶片代工的最強者,「ASML」讓人想到半導體 EUV 設備的最強者,但這些都是公司名稱,而非品牌,不是嗎?B2B 企業之所以打造品牌,第一,是為了展現自己在該領域屬於頂尖(Top Tier:最高等級)的「氣派」與「門面」,包括其歷史與聲望、眾多企業採用所帶來的高度信賴,以及聽到名字就讓人有點發怵的感覺。第二,當其材料或設備會被最終消費者看見,並能帶來收益,或能以更高價售出時,品牌就能發揮作用。第三,則是員工的自豪感(向家人、親戚、朋友說起時大家都知道的……)、股價防禦,以及籌資更加容易等。接下來,我們就一一來看實際案例。

㉠ Intel Inside:1968 年 7 月,出身半導體企業「Fairchild」的羅伯特・諾伊斯與戈登・摩爾成立了半導體製造商「Intel」。1970 年代以前,它靠記憶體半導體表現亮眼,但 1980 年代因日本廠商的低價攻勢,轉向微處理器。1990 年代曾自行組裝過電腦的讀者,對 386、486、Celeron、Pentium 這類 Intel CPU 品牌應該很熟悉。不過,這些品牌原本是 PC 的零件,因此除了懂電腦的人以外,一般消費者並不太熟悉這些名字。1991 年,Intel 嘗試了前所未有的新做法,向三星、LG、Dell、IBM、東芝、Sony、日立等全球電腦製造商提出了一項令人心動的提案。
"電腦製造商只要採購英特爾 CPU,我們就會將成本的 1% 存入市場開發基金(MDF: Market Development Fund)。只要在電腦機殼上貼上 Intel Inside 貼紙,印刷廣告費用全部由英特爾負擔。"
就是這樣的提案。英特爾在這個專案上前三年投入 5 億美元,十年間更砸下超過 40 億美元到市場上。隨著時間推移,除了蘋果電腦之外,全球的 PC 製造商都逐漸落入英特爾的掌控之中。市場開發基金雖然可用於各種廣告費用,但期限只有一年,而且廣告還必須取得英特爾的核准。伴隨著「叮叮~叮叮」聲響的英特爾短片廣告,以及貼在機殼上的「Intel Inside」貼紙,長期曝光在最終消費者面前,逐步攻占他們的心。就連 50 多歲的家庭主婦在買學生用電腦時,也不再指定三星、LG 筆電,而是指定「Intel」電腦;其他 CPU 即使性能相近,對消費者來說也太陌生,只會讓人產生「CPU 是什麼?」的疑問。電腦製造商一定會因為在 1991 年接受了英特爾的提案而長久後悔,因為他們等於把電腦產業的霸權(Hegemonie:主導權)拱手讓給了英特爾。說到電腦的核心零件 CPU,腦中浮現的品牌就是「Intel」。

㉡ 三星 Wise view:三星幾乎是照搬了英特爾的「Intel Inside」行銷活動,這個案例可以說相當接近原版。1991 年英特爾啟動 Intel Inside 行銷活動,10 年後的 2001 年,三星電子宣布要將自家 LCD 品牌「Wise view」與英特爾的「Intel Inside」、微軟的「Windows」並列,培育為世界三大 IT 品牌。做法與 Intel Inside 相似,但精緻度似乎略遜一籌。做法是向 LCD 顯示器、LCD 電視、筆電製造商提供一定金額的補助,讓他們在外殼貼上「Wiseview」貼紙。
在筆者看來,這個行銷活動最大的問題,在於 CPU 與 LCD 這兩種零組件的差異。除了英特爾與 AMD 之外,CPU 幾乎沒有可替代的選項;相較之下,LCD 在 2000 年代初期原本由韓國廠商主導,後來台灣與中國的製造商紛紛進入市場,演變成紅海競爭。因此,根本不需要讓最終消費者記住「三星 Wiseview」這個品牌,LCD 液晶螢幕、液晶電視與筆電的製造商,可以依品質與價格自由選擇 LCD 零組件。或許 LCD 螢幕、液晶電視與筆電製造商的負責人當時會嗤之以鼻,心想:「又要用 Intel Inside 那套騙術嗎?」

圖片來源:卡特彼勒官網
㉢ 卡特彼勒 : 'Caterpillar'在字典上有「毛毛蟲」與「履帶」兩種意思。卡特彼勒是營建設備市場的領導品牌,2021 年全球市占率為 13%,位居第一。卡特彼勒之所以能在全球建立銷售與服務網,契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。戰爭不只帶動武器、裝備與軍事系統的技術進步,也會推動物流、食品、倉儲、醫療與營建等領域的技術躍進,對參戰國家而言,是極大的機會。美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同時與德國和日本作戰,投入了大量物資。卡特彼勒的營建設備被用於蘇聯的凍土、太平洋的小島與英國的原野等世界各地,為對抗軸心國而興建軍事基地與機場等各類營建與土木工程。戰爭結束後,這些大量裝備,美軍真的都運回了美國嗎?1945 年戰後,美軍使用的大量卡特彼勒設備並未運回美國,而是留在當地,由當地人用來修復戰爭破壞。所有設備使用久了當然會故障,零件與耗材也持續需要。結果等於在全世界無意間進行了免費發送樣品的促銷活動,並以此為契機,在蘇聯、英國、日本等全球各地設立了代表處、工廠與售後服務中心。最終,卡特彼勒成為全球員工逾 10 萬人、年營收約 KRW 50,000,000,000,000 (≈ US$37,423,469,000)、營業利益約 KRW 15,000,000,000,000 (≈ US$11,227,040,700) 的巨型企業。
2014 年 SM 娛樂的女團 f(x) 在新歌《Red Light》中使用了「Caterpillar」一詞。歌詞寫道:「睜大眼睛。在衝撞前的瞬間停下狂奔(停下)。成為變化的見證者吧,那股猛烈推進的粗暴「Caterpillar」。在那前方,一切都沉沒的時候……」當時 f(x) 因為這個詞未能通過 KBS 審查。KBS 認為「Caterpillar」是重型機械公司的特定產品品牌,因此判定不適合播出。它並不是指「毛毛蟲」或「履帶」的普通名詞,而是特定的品牌名。歐利安(Orion)於 1976 年註冊了「Choco Pie」商標,1979 年樂天又註冊了「Lotte Choco Pie」商標,但歐利安在之後 20 年間都沒有應對,最後以「已成為普通名詞」為由敗訴。這與本案例恰好相反。正因為擁有如此強大的 B2B 品牌,Caterpillar 以這個品牌名本身,展現出忠於基本的「可靠性」「耐久性」與「品質保證」的價值。
㉣ 挖土機(Poclain) : 「商標通用化」的典型案例。商標變成普通名詞的例子很多,代表性的有「Burberry、Scotch 膠帶、Hodgkiss、Bacchus、大一 OK 繃、Choco Pie、蠟筆、Bongo、Walkman、筆記型電腦、味元」等。這些之後會另外說明。「Poclain」也是同樣的例子。

圖片來源:YouTube
作者生於 1974 年,在 5、6 歲的 1979、1980 年,故鄉大邱到處都在進行各種建設與土木工程。我常常在工地看各種重型機械移動,一待就是一、兩個小時。尤其是液壓驅動的挖土機手臂,以及被稱為「坦克」的戰車那種履帶(Caterpillar)式的移動,就像在電視和市民會館看過的「魔神 Z」「機器人太權 V」一樣令人著迷。Poclain 是 1926 年由 Georges Bataille 創立的法國挖土機製造商品牌。1950 年開發出第一台液壓式挖土機。這款法國挖土機引進韓國後,「Poclain」便被當成挖土機的代名詞來使用。1974 年被美國廠商收購,韓國工地則擴大使用 KOMATSU 等日本機械,以及斗山、現代等國產機械,真正的「Poclain」幾乎消失了,但「Poclain」這個名字仍然保留下來,成為「B2B 商標普通名詞化」的案例。
㉤ 按喇叭(Klaxon) : 筆者在 1990 年代後期、2000 年代初期造訪印度時,在路上有兩件事令人印象深刻。第一是幾乎所有汽車都沒有側視鏡。因為隨意穿越馬路是常態(若亂穿馬路,警察會用棍棒毫不留情地毆打),狗、牛、機車、人力車、Auto-rickshaw(三輪計程車)與汽車混雜在一起,側視鏡有被撞傷或撞壞的風險。也有人說,這是因為迷信「斜眼偷看、一直回頭張望不好,會招來晦氣」。

因為沒有側鏡,印度卡車的車尾常會大大寫著「Blow Horn」「Horn Please」「Horn Blow」「Horn OK」等字樣,意思是「盡情按喇叭吧」。司機們毫不猶豫地用喇叭表達自己的存在。對作者來說,按喇叭等於表達極度憤怒,這一點令人頭痛。喇叭在 19 世紀後半汽車問世時,是按壓橡膠球讓喇叭發聲的簡單方式,到了 20 世紀初則發展為以電動馬達驅動的方式。據說它由愛迪生的首席工程師 Millie Ritchie Hutchison 發明,之後 Lovell-McConnell 公司購得專利並供貨給 GM,因而打造出「Klaxon」這個 B2B 品牌。Lovell-McConnell 公司的創辦人 Franklyn Hallett Lovell Jr. 據說從古希臘語「喊叫」的「klazō」獲得靈感,親自創造了這個品牌。美國製的「Klaxon」在日本被念成日文發音「Kurakushon」,再傳入韓國後同樣成為「B2B 商標普通名詞化」的案例,與「挖土機」一樣。
㉥ 保麗龍(Styrofoam) : 中美洲原住民的孩子會嚼食的天然橡膠之一「人心果膠(Chicle)」,是今日口香糖的起源。橡膠手套、橡皮筋、輪胎、電纜、皮帶等,都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橡膠製品,但在 19 世紀初以前,這種橡膠有個很大的缺點:在寒冷的地方會變硬而碎裂,在炎熱的地方則會散發難聞的氣味並變軟而斷裂。美國發明家查爾斯・固特異(Charles Goodyear)偶然解決了這個問題。他在 1939 年做實驗時,把混合了硫磺的橡膠塊放進以松脂萃取的油中加熱,結果掉落在爐火中燃燒的木柴上的硫磺橡膠塊,完全沒有融化。這就是「硫化法」。
二戰爆發後,日本掌控了馬來半島等天然橡膠的主要產地,切斷了天然橡膠的供應鏈。這與近來美國切斷對中國的半導體供應鏈(半導體、半導體技術、材料、設備等)極為相似,對美國產業界,尤其是軍需物資生產而言,是致命的局面。德國在一戰期間,面對協約國憑藉優勢海軍阻斷各種資源供應的情況,自行開發並使用多種合成橡膠;而美國則像日本在朝鮮為生產軍需物資而把黃銅餐具 搜刮一空那樣,雖然不是強制,卻也不得不收集家庭中使用的各種橡膠製品。

上圖是美國的橡膠回收海報(非黃金回收)。海報強調防毒面具需要 500 克橡膠、救生艇需要 8 公斤至 45 公斤橡膠、偵察用裝甲車需要 139 公斤橡膠、中型轟炸機需要 828 公斤橡膠,呼籲民眾捐出橡膠。當時美國政府與哈佛、MIT 等大學研究所、石化公司及橡膠工廠齊心投入合成橡膠的研發。大家共享大量專利,展開合成橡膠的研發後約 8 個月,美國便以苯乙烯與丁二烯合成出耐熱且堅硬的合成橡膠。
在這種合成橡膠的開發過程中,還出現了另一種能有效隔絕熱與電的材料,那就是「Styrofoam」。也有人稱它為「Styropor」,對吧?「Styrofoam」是美國陶氏化學(Dow Chemical)的商標名稱,「Styropor」則是德國巴斯夫(BASF)的商標名稱。創立德國巴斯夫的德國科學家「赫爾曼・施陶丁格」,萃取出一種無味、無臭、質輕的熱塑性材料聚苯乙烯(PS),但它質脆、容易碎裂,是其缺點。大約一百多年前,化學研究員「雷・麥金泰爾」在德國萃取的這種物質中注入丁烷等碳氫化合物氣體,結果產生大量氣泡並膨脹起來。這就是我們所熟知的「Styrofoam」,也就是發泡聚苯乙烯(Expanded Polystyrene)。它輕盈、防水、隔音,兼具緩衝與隔熱功能。這個詞彙看似也和「Krakshung」一樣,成為「B2B 商標普通名詞化」的案例,但保麗龍是美國跨國化學企業 The Dow Chemical Company 的正式註冊商標,正式使用時需多加留意。啊!「乳膠」指的是從橡膠樹中取得、未經精製的天然白色液體。
㉦ 尼龍:筆者的父親長年在可隆大邱工廠工作。可隆從韓戰結束後的 1953 年起獨家供應韓國尼龍,1957 年在大邱成立名為'韓國尼龍'的公司開始生產尼龍,並把公司名稱改為「可隆」(Korea + Nylon = KOLON)。尼龍於 1930 年代初期誕生於美國杜邦公司的研究所。在一場把合成纖維原料沾在玻璃棒上、在空中揮動拉出長絲的玩鬧比賽中,曾在哈佛大學擔任講師、後被杜邦挖角的華萊士·卡羅瑟斯(Wallace Carothers),把'聚醯胺'液體沾在玻璃棒上甩向空中,一條輕、細又堅韌的絲線便如魔法般被抽了出來。這就是'尼龍'。

杜邦尼龍絲襪廣告(圖片來源:杜邦官網)
1938 年,杜邦在美國德拉瓦州啟動首座尼龍工廠,首批應用產品是 B2C 用的襪子與絲襪。三年後,杜邦迎來千載難逢的機會。如前文所述,戰爭往往帶來巨大的技術進步與財富。降落傘與保暖裝備需要大量絲綢,而絲綢的主要產地日本與中國,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因日本封鎖而斷供,就像橡膠的情況一樣。那該怎麼辦?不必像橡膠那樣發起「收集」運動,也不必開發替代品。為什麼?因為替代品早已存在。那就是「尼龍」。

親手繪製的插圖
杜邦公司的尼龍被廣泛應用於幾乎所有領域,包括軍服、襪子、武器材料、鋼盔外殼、步槍背帶、降落傘、輪胎內部的補強材料、繩索等。年輕力壯的美軍自然也把尼龍絲襪送給全球的女性。因此二戰後尼龍在全球普及開來。至於尼龍的日文發音「naillon」在韓國被用來指「假的」,例如「naillon 病患」(假病人),作者推測其原因如下:從日本的角度來看,美國在二戰前切斷了石油供應,使日本受苦;而日本切斷了橡膠與絲綢的供應後,大量生產使用「合成橡膠」與「尼龍」這類「假」材料的產品,壓倒了美國並在戰爭中獲勝,因此日本人看到「尼龍」大概心情也不太好。透過日本引進「尼龍」的韓國,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不少影響。「尼龍」這個詞同樣成為產業用材料中「B2B 商標普通名詞化」的案例。
㉧ Gore-Tex : 1982 年 4 月,阿根廷軍事政權派出 4,000 名兵力,登陸與其近在咫尺的英國屬地福克蘭群島,制伏了英國海軍陸戰隊約 100 多名士兵,因而引發戰爭。這就是「福克蘭戰爭」。英國集結所有資源,遠征到地球另一端的阿根廷進行反擊。當時英國特種部隊 SAS,宛如翻越阿爾卑斯山進軍義大利的迦太基名將漢尼拔,在南半球的冬季 5 月,穿越積雪的高山地帶,未折損任何一人,成功完成了觀察並奇襲阿根廷軍的戰術。當時 SAS 所穿的戰鬥外套與戰鬥靴採用「Gore-Tex」材質,因此相當有名。

Gore-Tex 是 1969 年,美國跨國化學公司杜邦(DuPont)出身的工程師 Bill Gore 發現,將鐵氟龍材料加熱拉伸後會形成大小絕妙的孔洞。Gore-Tex 的這些絕妙孔洞,水蒸氣可以順利通過,但水無法穿透。因此,外側能防水、水無法進入,而身體的汗水能以水蒸氣形式排出,防止體溫下降。在這項神奇材料問世之前,能從外部防水、又能排出內部汗水的衣物,只有毛皮衣。1912 年冬天,挪威的阿蒙森與英國的史考特為征服南極點而競爭時,阿蒙森穿的是愛斯基摩人所穿的馴鹿毛皮防寒服,史考特穿的則是 Burberry 開發、用於風衣的 gabardine 布料製成的防寒服,結果因無法排汗,汗水在防寒服裡結凍,釀成悲劇。

To be continued